父亲的冰峰

端午过后，我接到父亲的电话，说让我再买几箱冰峰。

我知道，他又开始睹物思人了。

父亲思念的这个人，是我母亲。据说，当年他们因为冰峰而结缘。

所以，每当父亲思念母亲时，总会看着冰峰发呆，或者浅浅地喝几口。

父亲说，母亲连同冰峰，是他这一辈子的美好与记忆。

如果按照年龄来讲，父亲小冰峰几岁。

冰峰产于1948年，而父亲生于1956年。他们可以说是相伴长大。

据父亲所说，他小时候一直想喝一次冰峰汽水，但是家里确实没条件。所以，那些墙上的冰峰广告、玻璃柜子里的冰峰饮料因为一直得不到反而成了他脑海深处的记忆。

等到长大一点后，可以自己挣点小钱了，父亲也舍不得买。

因为那是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。对于出自贫穷家庭的父亲而言，他能做的只有省吃俭用，然后把省下来的吃穿留给弟弟妹妹。

那些普通的小享受，对他而言都是奢侈。

不过，有些心愿藏久了，就连老天爷也愿意帮你一把。

据父亲说，他15、16岁左右的时候就到了城墙根附近的一家修车店做学徒。

有一天，他去给别人送车子。

那天，天气炎热，天空中没有一丝的风，城墙根底下就像一个大蒸笼，热得人待不住。

卖凉茶的大娘、给人剃头的大叔都热得钻到阴凉下面不出来。

父亲骑着修好的自行车走了没多久，远远地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裙子、骑着自行车的女孩子迎面而来。

那时候的父亲，20岁左右，正是青春萌动的时候。

白色的裙角随风飘扬，自信而张扬。这一幕，像极了偶像剧。父亲当场就呆住了。用他的话来说：河里的水在那一瞬间不流了，太阳在那一瞬间落下了，他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沸腾。

但是，这个美好的场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就结束了。

因为，母亲的车子倒了，她也随之摔在了地上。

白裙子上沾满了土，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还笑了起来。

面对这些，母亲整个人又羞又愤，却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父亲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。

他骑着车子转头而来，先了解的母亲的伤势，再扶起自行车，认真地检查起来。

那个时候，父亲已经是小有名气的自行车修车匠了。

因为他的勤奋、踏实，老师傅们总愿意多教他一些。而父亲自己没事了也喜欢琢磨、捣鼓，因此技术进步很快。

正是因为这个原因，不少人喜欢去他们店里修车子，有些没有时间取车的人甚至会让父亲帮忙送回去。

父亲很快便找出了问题。但是，他看到了母亲手上的擦伤。

在确认车子还需要重新修链子，放油润滑后，父亲把车子寄存在卖凉茶的大娘那，而自己带着母亲去医院处理擦伤问题。

母亲是个护士，她知道这点擦伤不碍事，何况，让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帮自己这么大的忙，她心里过意不去。

于是，借着让父亲帮忙找个僻静的地方以整理自己仪容的瞬间，母亲魔术般地拿出了两瓶冰峰，并把一瓶塞给父亲。

父亲说，他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。

冰峰是用凉水冰过的，拿在手上冰冰凉凉的，甚至还能感觉到丝丝入骨的寒气，橙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瓶中荡漾，晃得人心神荡漾。

活了二十多年，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请喝饮料，父亲面子上过不去，拿着冰峰左右不自在。

母亲看出了父亲的窘迫，笑着说：我请你喝汽水，一会你帮我修车我可不给修车费啊。

父亲也跟着笑了，他被眼前这个姑娘的一颦一簇吸引了，他看着她吸冰峰，看着水流经嗓子时喉部的滚动，看着她喝完一口后长长地呼气，也学着他的样子，猛砸了一口，在冰峰顺着嗓子流下去的那一瞬间，他整个人变得清明起来。

因为这次的经历，一来二去，两人有了联系。

往后的日子，父亲好像换了一个人一样，一得空，就跑去母亲所在的医院门口等母亲。

他们会在母亲下班后，一起去回民街吃烧烤。

看着新鲜的肉刷上油，撒上调味料，在火上被烤的滋滋响，父亲说，他觉着自己的生活有了奔头。

他们也会去吃铜锅涮肉，看着新鲜的食材在浓香的汤汁里翻滚，红色的肉与绿色的菜相互缠绕，父亲说，感觉胃里的馋虫都被调动了。

母亲总是习惯在这样的时刻要上几瓶冰峰。

他们一边吃，一边喝，一边聊着身边的事情。

当被麻辣包裹着的舌尖遇到清甜的橙子汽水，整个人也变得神清气爽。

他们就在这样的你来我往中走进了婚姻的殿堂，而后生下了我。

婚姻里总是充满了鸡毛蒜皮，即使父亲不愿母亲受委屈、不想惹母亲生气，也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，而这个时刻，一瓶冰峰加上时令的小吃，是能哄母亲开心的最快方式。

母亲向来嘴刁，但父亲总是变着法的学习新的菜式，让母亲吃的舒坦。

我清楚地记得，冰峰也贯穿了我的整个童年。

后来，修车行也随着汽车的逐渐普及而倒闭了。

离开修车行后，父亲把修车的耐心用到做饭上，凭着多年哄母亲的经验积累，加上家里的一些小积蓄，开了一家小饭馆。

母亲退休以后时常过来帮忙。

但父亲更多地是让母亲收收钱，管管账，他舍不得母亲受累。

晚上关门收摊的时候，父亲通常会做上两个小菜，冬天就着酒，夏天就着冰峰，度过属于两人的三餐四季。

在母亲生命的最后几年，他们也一直是这样过来的。

母亲走后一段时间，父亲曾整夜地失眠。睡不着觉的时候，就一边听音乐，一边喝冰峰。

父亲喜欢用之前的老旧收音机，放上磁带播放。他说，带子转动的声音会让他觉着母亲还在他身边。

他听的音乐里，有邓丽君、李谷一，也有罗大佑、崔健等。

伴随着音乐，我看到了父亲眼角星星点点的泪光。听困了，父亲就自然入睡了。

但我不忍心打扰，我知道父亲难受，但我也知道：这世上，每个人的出现，都有其特定的道理。

我相信，母亲的出现，一定是为了让父亲在黑白的生活中看到色彩，在满是油腻的生活中闻到不一样的味道。

其实，有些东西我是看得到的。母亲去世以后，父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并颓废了。

我曾多次提出接父亲过来住，但父亲却说，老屋子里装着他和母亲共同的回忆。

母亲曾说过，她之所以喜欢喝冰峰，是因为冰峰给了她关于生活的美好憧憬，而这份憧憬，在父亲这里变成了现实。

而父亲，亦将母亲的憧憬变成自己的动力，终其一生都在给母亲幸福的生活。

这便是我父亲与母亲的故事，可能美好得有点不太真实，但是，鸡毛蒜皮的日子里一定要有希望，如此，才有走出来的勇气与信心。而我相信，正是这样的小美好，才给够了他们走出平淡与无聊的生活的勇气与信心。

而今，我也“继承”了母亲喝冰峰的习惯，没事了就喝两口，有时也陪父亲喝几口，我想，这算是对母亲的怀念，对父亲的另一种陪伴了吧~